罗马城大火和迫害基督徒
马 俊 2006年6月
西元64年，罗马城燃起一场大火。当时的元首尼禄是罗马历史上有名的暴君，传统上认为他生性残忍、行事乖张。有谣传说他指使纵火。为了消除嫌疑，转移公众的注意力，尼禄指控基督徒为纵火犯，发动了罗马历史上第一场大规模的迫害基督徒运动。
上述事件的主要史学记载来自罗马史家塔西陀［Publius Gaius Cornelius Tacitus（？56－118以后）］的《编年史》第15卷40－44节。塔西陀的整个叙述中没有任何地方明言尼禄是纵火者而基督徒是替罪羊，但是又无处不暗含这个判断。这种皮里阳秋的写法是典型的塔西陀风格。
塔西陀本意是对尼禄口诛笔伐，但这段记载却成为后世研究早期基督教和罗马帝国关系的重要史料。这段记载反映了当时基督徒在罗马帝国境内和罗马城内的传播、基督徒的身份、一般公众以及塔西陀本人对他们的看法。
下面所录塔西陀原文依据P. Cornelii Taciti libri qui supersunt. T. 1. Ab excessu divi Augusti. ed. Henrcus Heubner, B. G. Teubner Stuttgart 1994。有一处取异读。原书的校案和编辑符号省略。中译文和注释是我的。翻译时我手边没有商务印书馆的中译本，因此许多译法尤其是专名可能与该中译本有差别。——马俊识
原文：
(15, 40, 2) plusque infamiae id incendium habuit, quia praediis Tigellini Aemilianis proruperat videbaturque Nero condendae urbis novae et congnomento suo appellandae gloriam quaerere. quippe in regiones quattuordecim Roma dividitur, quarum quattuor integrae manebant, tres solo tenus deiectae, septem reliquis pauca tectorum vestigia supererant, lacera et semusta.
…
(44, 2) Sed non ope humana, non largitionibus principis aut deum placamentis decedebat infamia, quin iussum incendium crederetur. ergo abolendo rumori Nero subdidit reos et quaesitissimis poenis adfecit, quos per flagitia invisos vulgus Chrestianos appellabat. (3) auctor nominis eius Christus Tiberio imperitante per procuratorem Pontium Pilatum supplicio adfectus erat; repressaque in praesens exitiabilis superstitio rursum erumpebat, non modo per Iudaeam, originem eius mali, sed per urbem etiam, quo cuncta undique atrocia aut pudenda confluunt celebranturque. (4) igitur primum correpti qui fatebantur, deinde indicio eorum multitudo ingens haud proinde in crimine incendii quam odio humani generis convicti sunt. et pereuntibus addita ludibria, ut ferarum tergis contecti laniatu canum interirent aut crucibus adfixi atque flammati, ubi defecisset dies, in usum concturni luminis urerentur. (5) hortos suos ei spectaculo Nero obtulerat et circense ludicrum edebat, habitu aurigae permixtus plebi vel curriculo insistens. unde quamquam adversus sontes et novissima exempla meritos miseratio oriebatur, tamquam non utilitate publica, sed in saevitiam unius absumerentur.
译文：
（15，40，2）这场大火还引起了更严重的谣言［注1］，因为火是从属于提盖里努的爱米利亚纳一带［注2］烧起来的，而且尼禄似乎是想建一座新城，用自己的名字给她命名，来博取名声。试想组成罗马的十四个城区中，四个未受损失，三个被夷为平地，其余七个仅存一些焦黑的残垣断壁。
（41－44清点了大火所造成的破坏，记述了尼禄奇僻靡费的宫殿工程和罗马城的重新规划——尼禄以私人财产捐建了一些设施，新规划还特别强调防火安全——以及为请众神息怒而举办的种种宗教祭祀。略。）
（2）然而尽管有这些人为措施、有元首［注3］的慷慨解囊、有取悦众神的努力，谣言还是没有平息，人们仍旧相信是有人授意纵火［注4］。所以为了消除恶名，尼禄把一批人构陷下狱，搜肠刮肚施以刑惩，这批人由于他们素有秽行［注5］而声名狼藉，就是大众所说的基督徒。（3）这个称呼源自一个叫基督的人，他在提比留统治时期被行省总督庞提·彼拉多处死；这个邪教当时是被压下去了，但是旋即又卷土重来，不仅遍布犹太行省——这个劣货的发源地，而且也在罗马城内四处蔓延，因为世上一切邪行秽物都汇流到此，而且在此地都有市场。（4）于是先有某些供认不讳［注6］的人被逮捕，接着在他们的指认下又给一大批人定了罪，与其说是由于纵火，不如说是因为他们憎恨人类［注7］。对他们不仅是处死，而且还极尽凌辱之能事：给他们裹上野兽的皮毛受猛犬撕咬啮食而死，或是钉在十字架上［注8］，入夜即点火焚烧用作照明的火把［注9］。（5）尼禄提供自家园林作为上演这幕戏的舞台，还举办了一场马车赛会，他身着马车驭手的服装一时混迹于下层群氓之中，一时亲自登车揽辔。于是乎尽管那些犯人理应得到最严酷的惩罚，也有人转而怜悯起他们来了，因为处死这些人，不是为了公共利益，而是由于一个独夫的残忍。
注释：
注1：尼禄行事离经叛道，素有恶名缠身。此前已有一谣言，说罗马城大火时，尼禄在家观火，趁兴抚琴作歌，咏叹特洛伊城之毁灭。下面关于纵火的谣言当然包含比隔岸观火更为严重的指控。
注2：爱米利亚纳是罗马城内的一处地产，具体位置不详。当时这片地产是尼禄的卫队长提盖里努的财产。大火从此处燃起，自然让人联想到尼禄。实际上大火不是从此处初起，而只是在此复燃，塔西陀有意夸大。
注3：“元首”原文princeps，意为位居第一者，是罗马帝国时期最高统治者的称号之一。中译通常将几个不同称号笼统译作“皇帝”，是不合适的，因为罗马帝国的所谓“皇帝”和中国历史上的皇帝差别很大。在此根据该词的本意译作“元首”。“元首”一名通常用来翻译德国民族社会主义（纳粹）统治期间阿道夫·希特勒的称号Führer，但有鉴于两个称号具有不同的历史和观念背景，都译作“元首”当不致引起混淆。
注4：嫌疑人当然就是元首尼禄。
注5：“素有秽行”是当时罗马人对基督徒的流行看法（或是偏见？），塔西陀显然也接受这种看法。为什么会有这种看法？有一种解释是说，基督教圣餐礼以酒与饼变体为基督的血与肉而令信徒分食之，在不知内情的外人听来，可能就讹传成骇人听闻的食人行为了。
注6：供认自己是纵火犯，抑或承认自己是基督徒？塔西陀在此（可能是有意）语焉不详。
注7：基督徒憎恨人类（非基督徒）也许是当时罗马流行的观点，其根源可能在于，当时的基督徒团契由于处于社会边缘地位容易带有一种秘密宗教的色彩和排外性，同作为国家公共事务的罗马多神教恰成对照，在普通罗马人看来就仿佛是在拒绝和憎恨通行的人类生活方式。参考注5。
注8：钉十字架的刑罚依法不许施于罗马公民，通常是施于地位低下的人如奴隶。由此可以推知当时罗马城内基督徒主要来自社会底层。
注9：此处原文在几个抄本之间有差异，现代语文学家因而也有各种不同读法，并且互有争议。不同读法之间一个差别是：钉十字架和焚刑是施于同一批犯人还是分别施于不同的人。根据上文，尼禄对基督徒施加的刑罚是“搜肠刮肚”想出来的，意在“极尽凌辱之能事”，而单单钉十字架或单单焚刑本身在罗马却不算什么新鲜事，因此很可能尼禄忽发奇想，把钉十字架和焚刑合二为一了。此外作为火把来示众也比一般焚刑更具凌辱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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